区里下发的表一共十一页,头一页是摊位基本情况,第二页是证照,第三页是卫生,第四页是台账,第五页到第八页是现场,第九页是顾客满意度,第十页是投诉记录,最后一页是加分项。胡小娥拿着那十一页纸在摊上看了半个钟头,看完跟老曹说,我认不全上头的字。老曹说认不全我教你。
老曹教了三个晚上。教的是数字,台账上要填每天多少串、多少斤肉、多少度油温。胡小娥写六的时候手抖,六那一笔弯过去就回不来。老曹握着她的手腕带她写了四十多个六,写到后来她不抖了。她说老曹你手上有油。老曹说手上没油的人烤不了串。
灶是重新砌的。原来那口灶烧劈柴,烟大,评比要灭烟罩。老曹找人在夜市东头焊了一个铁罩子,罩子底下接铁皮管子,管子穿墙出去,墙外头立一根两米高的烟囱。烟囱立起来那天,第三排卖串的魏三端着一碗酒过来,站在罩子底下仰头看,看完说嫂子这一下花了不少。胡小娥说花了两千三。魏三说值,我这排就你这摊有烟道。他说完把酒喝了,把碗扣在桌上,说你男人疼你。胡小娥说他不疼谁疼。
灯箱也换了。原来的灯箱是红布蒙的,四个角磨破了。新灯箱是铝框的,里头两根灯管,白天看着不起眼,一入夜亮得半条街都是白的。灯箱上写胡姐烧烤,底下小一行字,夜市第三排,灶火三十年。老曹说三十年是我爸算上的。胡小娥说你爸在这摊上干过。老曹说他干过六年,他手上那个疤就是这儿烫的。
台账要天天记。胡小娥每天收摊以后坐在案板边上记,记完把笔别在围裙兜里。小卫把风回来得晚,回来看她记,就说你这一栏写串数,这一栏写斤数,别写反了。她写反过两回,他把写反的那两行用指甲划掉,重写。
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。第三周她去办公室,桌上没有,铁皮柜的抽屉里有一支润手霜,塑料壳,白色,盖子拧得紧。她拿出来问秦国栋这是谁的。秦国栋说是小卫放的,他说你手凉。她说他怎么知道我手凉。秦国栋说他在门口站着,你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搓。她没再问,把润手霜揣进兜里,回摊上放在案板抽屉里,两个月才用了一半。
腊月里有一回把风把出事来了。
那天她在桌上,裤子褪到膝盖,正按秦国栋说的扶着桌沿。楼梯上脚步响,很急,不是小卫的脚步,小卫的脚步是拖着的。门把手转了一下,转不动,里头插着。门外小卫的声音压着,说谁。上面说队里的,找队长。门外的声音说队长在给摊主体检。上面说体检要锁门吗。小卫说没锁,我挡着。上面说我是老陈,我有事。
门从里头开了。秦国栋开的,他一边开门一边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放。胡小娥背对着门,两条腿还分着,裤子挂在膝盖上,她没回头,伸手把桌上的毛巾抓过来搭在腿上。
老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沓纸,他看了一眼桌子,看了一眼毛巾,把纸放在转椅上,说签字,明天要。他说完就下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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